《愛．輪回》下

(一)

「這裏就是你住的地方？」在接近羅喉居所時，那人就已經將他放下來，一踏入簡陋木屋，黃泉不可置信的望向羅喉。

曾經待在富麗輝煌的天都王殿，如今卻是居住在這種空間狹小放眼望去僅有一張床、桌子的地方，這人三百年來，都是過著這樣的生活嗎？

「引渡者，無須過得太奢華。」羅喉從桌上倒了一杯水遞給黃泉，又道：「沒有椅子讓你休息，床，可隨意。」

當羅喉還活著時，血落為泥，英魂葬骨，權利、王位，在他眼裏僅為空相，淪落到最徹底的毀滅，戰火，只為證明英雄的價值，一顆斑駁的心雖在背叛咒怨裏存活，但他仍是獨立堅強著一身傲骨，屹立於眾生反撻的濁世中。

已然化為灰燼的信任，卻是在黃泉出現後，逐漸培育出了醒目卻不張狂的情感，縱使會被其下尖銳的剌傷得血跡斑斑，他也早已心瞭，唯有用堅韌意志拓印自由生命，於無間烙下尋步軌跡，他才能在那人心中印下永不忘卻之名。

相遇過後，感覺強烈迅速甦醒，一點一點的在心中撒野，黃泉一口飲盡手中杯水，殘餘的水珠從嘴角滴落，他刻意傾下身向前靠近羅喉拉近兩人距離，從鼻間吐出的溫熱正挑釁著對方的唇央，深邃的瞳眸孕育著興味星芒，「沒想到你這麽大方，枕眠之處就這麽隨意的讓人休息？」

「你早該習慣了吾之施捨。」微瞇起眼，羅喉低下頭去吮飲黃泉唇邊殘留水滴，就像是喝著世上最能蠱惑人心的情毒，一點一滴滾進喉間的，是屬於思念百年的味道，他貪戀的將唇瓣移至柔嫩的絳唇，撬開未加防設的唇門，靈舌綿柔糾纏般的濃吮探索。

軀體對極的溫度自脖頸暈染擴散至全身，黃泉忍不住瞇細了那雙海藍的眼，一個脫軌的吻打破了既定原則，搔弄著臉頰的金色髮絲沒來由地令他感到一陣煩躁，稍嫌冰冷的指尖觸碰著羅喉的臉頰，唇瓣雖已被吻得紅腫但他卻仍是不肯認輸的與那人廝綿交戰著。

「這樣的施捨……」退開了唇間，黃泉微喘的氣息聲在這狹小的空間裏顯得迷離幻魅，終於，他忍不住低笑出聲來，輕淡、嘲諷又帶了點嘆息意味的說，「令人驚訝、也很令人不訝異。」

羅喉纖長的手指在黃泉耳畔間搓揉著，接著緩慢游移勾起他那削瘦的臉龐，帶點暖意的吐息恰與他手指的溫度成了對極，「這般指責，是另有希冀？」

「哈！黃泉豈敢指責偉大的武君。」唇角扯開笑，習以為常的輕佻口吻回應，習慣性的一來一往、熟悉的針鋒相對，這一切皆未曾改變。

「你曾說過，吾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偉大。」

「那是在你死之前，你死後，你讓你最疼愛的姪女為你斷腸落淚，還有那最忠心的豬頭變成了像隻待宰豬般的失魂落魄，這樣，難道還不夠偉大嗎？」黃泉的唇畔噙著笑容，看上去是如此賞心悅目，但卻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嘲諷意味。

輕笑聲悠悠迴盪內室，突兀而難言形的詭譎感頓時漫延，羅喉對於黃泉言詞中的諷剌倒是顯得不以為意。

「你少說了一點。」掬起一撮雪髮送至眼前，笑容再度轉為燦爛，羅喉低下頭去在黃泉耳邊輕喃，「還有一個在天都為吾守候了三百年的人。」

「喔？那麽你說說，那個人是誰呢？」嘲諷的笑意絲毫不減，黃泉拉回被羅喉執於掌中把玩的髮絲隨性的往身後甩去，須臾間輕飄細絲撫掠過那有如白玉般完美無暇的臉頰，遮掩不住藍眸中閃爍著難以解讀的玩味。

「吾知是誰便可。」沒有正面回應黃泉的問題，對羅喉而言，這個答案，也沒有說破的必要，因為他們都心知肚明。

「哼！若是你肯說句“黃泉大爺，請饒了吾失信之過”也許我會考慮原諒你。」黃泉雙手環胸，不甚在乎羅喉持續在他耳畔的廝磨溫吐，一副就是等著那做錯事情的人給他一個合理的交代。

「你明知那是不可能。」王者天生的傲人姿態表現得一覽無疑，「但…你原諒吾，是必然之事。」

「羅喉，有沒有人告訴過你，自信與自大，僅一線之隔。」稍微退開一步，黃泉咬著牙說。

「你是第一個膽敢告訴吾的人。」印象中，有這種勇氣跟他這麽說話之人，也似乎只有黃泉了，然而，對他而言，黃泉一直是個特別的存在，所以那人越放肆，他便越放任。

「那還真是我的榮幸。」沒有忽略羅喉臉上揚起的笑意，黃泉刻意撇過頭望向窗外依舊燖黑一片的夜空。

順著黃泉的視線望去，羅喉沈默了一會兒，接言道：「接下來，你打算前往何方？」

「真難得你也會問我的意見。」向來，羅喉都是直接行事而不先說之人，這次竟然難得的率先問他意見，這點倒是令黃泉頗為吃驚。

「你但說無妨，不過並不代表吾會認同與接受。」羅喉認為，現下短暫的相會，並不代表黃泉願意如同百年前一樣，留在他身邊。

「不如何，該往哪去就往哪去，冥界雖無人間之大，但我就不信沒有我容身之地，這個答案，我可不管你接不接受或者認不認同。」

「你要離開？」羅喉臉上的表情及語調依然平穩，好似他早已知道黃泉會說出這樣的答案。

「難不成要跟你一起窩在這裏？」語畢，黃泉當真往門外移動。

「留下來。」伸手輕抓住黃泉的肩，簡單三字，卻也是不容違抗的氣勢。

黃泉那次的回歸，是他用月族玉璽及幻族子民的自由換來的，那麽現在呢？身處冥界無間的他可說是一無所有，但盡管如此，就算這人要離開，也得看他給不給走。

「羅喉，你認為一個失信之人還有資格命令我嗎？」即便是口頭之爭，黃泉也依然要戰到最後。

「吾有，吾不旦命令你留下來…」血瞳中閃過一絲劇烈情緒波動，羅喉向前大跨數步，逼得黃泉只能退至墻角，近到不能再近的距離，從黃泉身上傳來的氣味，冷香而醉人，自鼻尖、喉頭，漸漸取代了無色無味的空氣，滲入深植軀體的血脈，竄上腦海中欲罷不能的佔有思緒。

「還要命令你永遠留在吾身邊，接受吾賜與的所有命令。」

「你不僅自大，而且還很自私！」習慣不受拘束、悠然徜徉於天地之間的人，曾幾何時居然會為了一個人無謂的命令而讓心有所波動，甚至，聽見這樣的命令，他的心竟然還出現了一絲愉悅？

「佔有的慾望，是人之本性。」羅喉親吻著黃泉的額際。

「我為你付出的還不夠多嗎？」人間最後的彼岸，是天堂亦是地獄，縱然靈魂會化為灰也要死守住那永恆不變的情感，為了羅喉，他放下了仇恨，強迫自已原諒一個無法原諒的自已，種種糾葛下，他已經沒有什麽心力再去擔下下一次的毀滅了。

「引渡者所過的日子，你已眼見為憑。」

不是不懂羅喉話中之意，他們等待彼此的歲月，是相對的。一名戰將，拋去了月族皇位，燃心執守著不再有人相伴的空城，一名王者，降下了傲然身份，佇船渡魂只為了再見思念之人一面。

這樣的付出，又該如何比較？

「那又如何，我又沒叫你等……」一句話出，黃泉便後悔了。

這不也等於是在說他自已嗎？羅喉的確曾經對他說過要自已等待他回天都，他也確實是可以不用屢行這項約定，但他卻沒有離開，這一切都是自已心甘情願的不是嗎……

就如同羅喉，那人也是自願降身為引渡者，住在這個殘破不堪的地方，日覆一日，終得流華歲月不得數。

思及此，黃泉笑透了唇畔，他們都是一樣的人啊！

征戰沙場的英雄，到了情場上，卻都是一樣的傻。

羅喉見黃泉噤住了聲，只對他扯出一抹明白了一切的苦澀笑靨，他執起黃泉的手，親吻著細長的骨節，「在人間的你掙紮，所以身於冥界的吾，亦陪你一同掙紮。」

恨已漫漫減少，愛卻如細胞般分裂再分裂，無法衡量這樣的撫慰是否能按下那炬烙百年的夢魘，愛恨相斥又相融的色彩，勾尋著過去荒野，一段沒有未來的英雄傳說。

羅喉低沈魅惑的嗓音，輾轉流入耳畔，那一瞬間黃泉差點就要忍不住哽咽地流下淚來，閉上眼讓自已激動的心緒暫消平緩後，他再度睜眼於羅喉耳際低聲開口。

語畢，黃泉雙手環勾住羅喉的頸項，那雙清澈而絲毫不畏懼的藍色眼瞳純潔無暇，猶如一張白凈的紙張，等待著對方提起畫筆，一層一層染上屬於王者的痕跡。

在黃泉微俯下身親吻著他突出的喉結時，羅喉的唇角笑開了俊顏，他隨即將黃泉橫抱起，緩步走到床前輕輕將人放下，自已也隨身覆上。

感覺到羅喉湊近他的耳畔，唇瓣貼上時舌尖柔軟潤濕的酥麻感在他耳際擴散開來，緊接著溫熱的唇又游移到他薄弱唇瓣輕輕摩娑著，在情慾正式被點燃的同時，黃泉清楚的聽見羅喉那喑啞沈魅的嗓音毫無猶豫地竄入耳裏，連同帶著溫柔的細吻，鼓動著聽覺與觸覺的最高極限。

終年為夜的冥界，仿彿正在為那聲問句與回應，綻出了夜之醉美。

「羅喉，如果我說我現在就想沈淪於無間，你如何？」

「吾奉陪。」

游離在天際的一片烈焰宛如屋內交疊的滾燙身軀，夢魘

──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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